《深圳特区报》刊发整版长文《难忘的记忆》,记录王全国在核电的点点滴滴
2017年04月17日

2017年4月16日是大亚湾核电站和中广核事业的缔造者、广东核电合营公司首任董事长王全国同志逝世两周年的日子,《深圳特区报》刊发整版报道《难忘的记忆》,万字长文记录王全国在核电的点点滴滴。

全文转载如下:

难忘的记忆

——此文献给王全国同志

(一)

2015年4月16日下午1时26分,王全国同志驾鹤西去,享年96岁。曾经当过他秘书的我,心里无比悲伤。他给我留下的记忆,时常一幕又一幕地展现眼前。

王全国逝世第二天早上,习仲勋的夫人齐心大姐,委派二儿子习远平,给王家送来花圈和挽联。习远平代表母亲及家人,在王全国遗像前深深三鞠躬,表示深切哀悼,又向家属亲切慰问。习远平对王全国的孩子们深情地说,我父亲能够在广东为国家和人民做一些有益事情,离不开你们父亲的支持和帮助,我们非常感激他!

王全国遗体告别仪式,由中共广东省委操办,在广州市殡仪馆举行。他安详地躺在鲜花丛中,身上覆盖着中国共产党党旗。齐心大姐送的花圈和挽联,摆放在灵堂正中,特别令人注目。习远平代表母亲和家人,参加遗体告别仪式。一些党和国家领导人送来花圈及挽联,一些现任的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常委送来花圈及挽联,中央各部委一些从工作岗位退下来和现任领导送来花圈及挽联,广东省委、省政府一些退下的老领导和现任主要领导也送来花圈及挽联并参加告别仪式。王全国遗体告别仪式,是那样隆重和庄严!

王全国,1919年11月出生,湖北襄阳人,1938年参加中国共产党。抗日战争时期,任中共襄樊工委书记,荆(门)钟(祥)特委书记,当阳县委组织部长,鄂皖地区社会部副部长,京(山)钟(祥)中心县委组织部长,浠(水)圻(春)边县委书记,洪湖工委书记;解放战争时期,任东北局社会部科长,营口市委社会部长、公安局局长;新中国成立后,任武汉市公安总局处长,桂林市长、代理市委书记;广东省工业厅厅长,广东省工业办公室副主任,广东省建委主任,广东省计委主任;广东省副省长、广东省委副书记,湖北省常务副书记。1963年,王全国在中南局任计委主任、经委主任时就是中南局委员,那时就是副省级职务了。王全国同志有坚定的共产主义信仰,不计较个人名利地位,为了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耗尽毕生心血,对祖国和人民倾注全部的爱,做出很大贡献。

(二)

在南海之滨,有一个小镇,经过三十多年发展,成为有1000多万人口的大城市——深圳经济特区。

1988年元月6日,我随王全国从深圳坐车返回广州,那天他心情很好,有交谈兴趣。我对他提起深圳经济特区是怎样搞起来的话题,他给我讲了许多令人难忘的往事。

1971年王全国结束在韶关钢铁厂的下放劳动后,恢复职务,调回省里,担任当时省革委会副主任。为了广东省经济劫后复苏,他兢兢业业地工作,投入很大的热情。

王全国告诉我,他有机会同习仲勋共事两年多时间,受益很多,是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习仲勋同志1978年4月调来广东工作,担任广东省委第一书记,王全国当时是省委书记,成为习仲勋的左膀右臂。

习仲勋主政广东,南粤大地迎来改革开放的春天。他用卓越的政治智慧,勇敢地冲破“两个凡是”桎梏,恢复党实事求是的作风。在此基础上,大刀阔斧地处理广东历史遗留问题,大胆解放和起用受过迫害的干部,使广东形成党风正、人心顺的政治环境。以习仲勋为班长的广东省委认为,广东毗邻港澳,华侨众多,对外交往频繁又便利,完全有先走一步“试水”的优势。1978年开始在广东省委向中央争取特殊政策前,就有放活搞活的措施了,例如:来料加工复出口;放开部分农副产品价格;财政上缴包干;工矿企业定额奖励等等。这些特殊措施虽然当时是暂时和初步的,但使广东经济开拓出新路径、注入新的活力,获得了快速发展。在这场大变革中,王全国分管省里工业、计划、经济等工作,首当其冲,起到很大作用。

那些年,王全国全身心扑在工作上。他上北京,下基层,去工厂,到农村,哪里有问题就往哪里去,像一个救火队长。他经常半个月或者一个月不回家,就是回去,除了吃饭,又关在房间里伏案工作。孩子们抱怨说,我们同父亲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他都快变成陌生人了。

那年,王全国去宝安县(现深圳市)边境农村检查工作,展现眼前的是这样的情景,由于生活贫穷,这里村民大量偷渡香港谋生,村庄里十室九空,田野一片荒芜。他瞭望对面香港高矗林立的高楼大厦,又看眼前凄凉的农村,心里剧痛,引发起深深的思考,如何使这片土地富饶起来,怎样让这里村民安居乐业,这也许就是后来向中央提出创办深圳经济特区的初衷。

1978年6月,王全国参加以谷牧副总理为团长的中国政府代表团,访问西欧五国,这是中国政府高层走出国门的世纪之行。他对我说,这次访问,大开眼界,思想豁然开朗。当他谈到这次访问的最大收获时讲,西方先进的科学技术和管理经验,是人类的共同财富,没有姓资和姓社之分,社会主义国家也可以分享。王全国当时参观这些国家自由贸易区,看到人家高效的劳动生产力,一流的管理,惊人的经济效益,欣欣向荣的景象,引发起联想:我们应该学习人家的先进经验,也整出这样的什么区,闹出一番光景来。他憧憬和深深思考着。代表团回国后,用一个多月时间,写出一份很重要的考察报告,对中国未来的发展,提出许多设想和建议,中央政治局常委听了考察汇报,评价很高。

王全国出国访问回到广东,先向习仲勋作汇报,习仲勋听得很认真,认为非常重要,马上决定向省委常委会汇报。这次汇报会,王全国一直讲到晚上十一点钟,听的省委常委们还觉得津津有味,大家都舍不得离开。后来按照习仲勋和省委的意见,王全国在广州市中山纪念堂向出席省委扩大会议的省直机关、广州市处级以上干部3000多人进行传达,省委领导和其他干部听了传达。他的传达讲话,对在外面世界所看到的生动描绘,谈到自己的感受和思考,引发起经久不息的掌声,广大干部从中得到启迪和教益。1979年1月,习仲勋主持召开省委四届二次常委扩大会议,王全国讲了一段很有意思的话,他说:“广东毗邻港澳,华侨众多,在当前大好国际形势下,这方面大有可为,我们应该做得更活些,更加放手些。在全国体制未解决前,我们应要求中央对广东作出特殊规定,放给更大权力。”可以看到,他在广东搞经济特区的思路,更加清晰起来。王全国和习仲勋一起共事,互相尊重,密切配合,使广东风生水起,成为亲密的战友,有深厚的革命友谊。

习仲勋从领导岗位退下来后,实现自己1978年4月刚到广东工作时的诺言,把广东当作第二故乡,晚年选择在深圳市居住。那时候,王全国在深圳大亚湾核电站工作,多次去看望习仲勋。两位老人一见面,就紧紧地拉起手,那亲热劲,让人羡慕。在客厅里,他们打开话匣子,谈得最多的是在广东一起工作和为创办深圳经济特区而奔忙的往事,讲到高兴时,像孩子一样哈哈大笑起来。

王全国是中共十二届中央委员,曾经参加1978年11月和1979年4月中央召开的两次工作会议。在这两次工作会议上,他根据个人的认识与思考,都作了发言。在1978年11月会议上,王全国发言的主要内容是,鉴于当时国家经济体制有许多弊病,建议中央成立经济体制改革领导小组,吸收地方同志参加,制定适应市场经济运转的“改革方案”。在1979年4月会议上,王全国作了三次发言,向中央提出建议:

(一)给广东多一点自主权,使广东成为全国经济发展先行者,然后总结经验全国推广;

(二)利用广东的有利条件,让广东先走一步和多干一点,为国家多作贡献;

(三)按照国际上出口加工贸易区惯例,将广东的深圳、珠海、汕头划为贸易合作区,在这些地区执行更加开放和灵活的政策。

特别是第三条,有超前思维,又有系统的构思和具体作法,与会同志一致叫好。会中,中央工作会议秘书处,将王全国的发言整理成会议简报,上报中央,这份会议简报作为历史资料,现保存在中共中央档案馆。

会议中南组举行讨论会,当时的中央领导人华国锋、李先念、胡耀邦参加,这样一来,广东想搞贸易合作区事情,一下子捅到中央最高层。在邓小平召开的会议各组召集人汇报会上,习仲勋代表广东正式提出,要求中央批准广东搞贸易加工合作区。邓小平非常赞同广东富有新意的设想,并提出把贸易合作区名称改为经济特区。他还深情地说,中央没有钱,可以给些政策,你们自己去搞,杀出一条血路来。为了更好地推进这项工作,当邓小平要求到他中南海办公室再作详细汇报时,习仲勋带上王全国一起去汇报,广东办经济特区这件事定了下来。过不久,中央就广东搞经济特区这件事,派国务院副总理谷牧带领专门工作组前往调研和指导。

邓小平支持广东搞经济特区消息传开,广东干部群众非常兴奋。习仲勋亲自点将,由王全国及曾定石牵头,成立省委省政府报告起草小组,给中央写办经济特区的报告。为了写出一份好报告,王全国和他的起草小组,夜以继日地工作。习仲勋主持召开三次省委常委扩大会议,进行集体讨论修改。是时,谷牧副总理带队工作组在广东调研,对报告起草工作进行多方面指导。经多方共同努力,1979年5月25日,广东省委正式拟定《关于发挥广东优越条件,扩大对外贸易,加快经济发展的报告》。这份报告是集体智慧的结晶,王全国是报告起草的具体负责人,他功不可没。6月6日,广东省委向中共中央、国务院上报这份报告。7月15日,中共中央、国务院批转广东省委报告,就是中发(1979)五十号文件。从此,在南国拉开建设深圳经济特区的帷幕。

深圳经济特区成立后,有两年多时间,王全国调到湖北省委工作,1984年11月调回广东,出任广东核电合营有限公司董事长。他接受深圳市委的邀请,担任深圳市政府高级顾问。那些年,他多次参加关于深圳发展问题的座谈会,有时还作主旨发言。在我的记忆中,那时深圳市委书记李灏,每月有一两次来看望王全国。他们约谈的地点,多数在王全国深圳下榻的房间里,每次交谈有两三个小时,谈话的内容都是深圳经济特区发展的事情。我相信,深圳经济特区这些年能够快速发展,其中一定有王全国的智慧和心血。现在深圳这块土地富饶起来,当年偷渡香港的村民纷纷返乡,过上安居乐业的好日子。如果王全国老人还健在,看到这一切,一定会由衷地高兴。

(三)

中国第一个大型商业核电站——深圳大亚湾核电站,骄傲地竖立在美丽的深圳大亚湾畔。它面朝碧波荡漾的大海,头顶蔚蓝色的天空,背靠连绵起伏的山峰,显得雄伟壮观。这里有茂密的树林,有参天挺拔的古树,有从山泉中涌出的潺潺流水,有山下好大一个水库。在厂区里,绿油油的草坪在延伸,四处是一排排现代化厂房,两座高大耸起的核反应堆最是令人注目。早晨沐浴着温和的阳光,鸟儿在这里自由地飞翔,花儿在这里竞开斗艳,人们在这里尽情地呼吸鲜美的空气,好一个鸟语花香的宜人世界!

这个核电站装机容量200万千瓦,又有配套的从化抽水蓄能电站,总投资40亿4000万美元,按照1979年港币对美元的汇率,港币有300多亿元。如果说这个核电站,是一个人带领他的团队,不用国家一分钱投资搞起来的。估计马上有人会讲,这是弥天大谎。真有这回事,让我慢慢道来。

王全国是位传奇的人。他长期在广东省委和省政府任职,一直分管广东的工业、计划、经济工作。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后期,广东结束十年浩劫,特别是习仲勋主政后,经济超速发展,但各行各业用电告急。王全国分管这方面工作,被推上风口浪尖,如何解决电力紧缺问题,引发深深思考。他只上几年小学,但后来自学成才,有渊博的知识,是放眼看世界的高级干部。他认为,中国的煤和水资源不足,又分布不合理,仅靠发展火电和水电不够,要大力发展核电,才是解决电力不足问题的出路。王全国梦想建造我国自己的核电站,但当时苦于资金和技术问题,无从入手。

也许是老天的安排,王全国有了建造我国自己核电站的机会。那时,香港主要电力企业香港中华电力有限公司,为解决供电将出现巨大缺口,希望同毗邻广东合资建设核电站。王全国得知此消息,兴奋无比,一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来了。他迫不及待邀请香港中华电力有限公司董事局主席嘉道理勋爵一行,来穗共商合资建设核电站事宜。在广东迎宾馆,一个是有深明卓见的中共官员,一个是精明老到的外国企业家,走在一起,这是历史和命运的安排,他们可能在心灵上互相吸引,合资事项一拍即合,相见恨晚。两人洽谈后,在王全国推动下,广东有关部门和香港中华电力有限公司成立筹备小组,开展前期准备工作。他的想法是,先建合资的核电站,摸索经验和培训自己的核电建设队伍,然后推动中国核电事业全面发展。

王全国的想法是美好的,但做起来难处多多。一是当时国家处于困难阶段,1980年全国财政收入也仅1100多亿元,中方出资股本金从何而来?二是建设核电站要购买国外设备需要大量外汇,又从哪里来?三是核电站建设的人才和管理系列困难,如何解决。王全国有超人的智慧,采取的措施是:第一,中方出资的股本金,在没有一分钱的情况下,提出不要国家一分钱,由省里自己解决,即省里向国内银行贷款;第二,核电站建设需要外汇,学习使用外国的出口信贷;第三,核电站建设需要的人才和管理,聘用外国公司和专家,搞成交钥匙工程。上述三个问题,每个都是巨大的系统工程,一环扣一环,要经过大量合同谈判解决,不但费时费力,更重要的要有高超的谈判艺术。就以利用外资出口信贷合同谈判为例,涉及英、法两个国家好几个大公司,还要同这两个国家政府及银行打交道,事情多如牛毛。王全国凭着过人智慧和胆略,带领他的谈判团队,一个一个合同地谈,一条一条条款地争,谈下来的总造价,比国务院定下的目标价低近30亿元人民币。这需要多大的心力啊,王全国不愧是资本运作的大师。

深圳大亚湾核电站准备工作,从1979年至1982年,历经三年,国务院批准上马。在这个过程中,王全国费尽心血、力排众议,历尽千辛万苦起到决定性作用。那时国家刚对外开放,很少有人知道资本运作和出口信贷是啥回事,北京高层有不少人,坚决反对上这个合资项目。京城有传言,广东有个“王疯子”,手无一寸金,想搞什么核电站,咱们等着看笑话吧!王全国压力天一样大,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但他挺住了。他一一登门,向党和国家领导人汇报,当面详细介绍情况,他们是邓小平、李先念、李鹏等。为了获得国家有关部门支持,他又分别拜访和介绍情况。在有关方面安排下,深圳大亚湾核电站介绍会,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举行。王全国用自信又洪亮的声音,深入浅出介绍这个项目的可行性和重要性,同时又让项目专家专门讲解技术有关的情况,对打消高层的顾虑,起到很大的作用。

1984年,在湖北省委担任三年常务副书记的王全国,给党中央写了一份情深意切的报告:我今年65岁,但身体还好,想去深深爱着的深圳大亚湾核电站工作,用余生为党做最后的贡献!党中央批准他的请求,调回广东,出任刚成立的广东核电合营有限公司董事长,主持深圳大亚湾核电站建设工作。王全国老当益壮,日夜奔波在建设工地,身影融入建设大军中。之后,他在这里度过最后工作的日子。

深圳大亚湾核电站开工建设不久,香港发生百万人签名反对建设深圳大亚湾核电站的风波。面对突如其来可能停建的危机,王全国临危不惧,在党中央支持下,想方设法组织队伍,采取多种对策积极应对。在那段紧张的日子里,他日夜操劳,废寝忘食,那时我们住在深圳核电大厦,一天清晨四点钟,王全国敲开我的门说,“小符,有电报来不?中央对香港反核风波有没有新指示?”我知道,他老人家又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在深圳大亚湾核电站开工建设同时,为了中国核电持续快速发展的大局,王全国高瞻远瞩,从国内各地调进大批核电建设人才,让他们参与实战锻炼,使之成为中国核电建设后备力量。这个核电站是交钥匙工程,厂区主要设施建设,核反应堆和汽轮发电机组组装调试等,都由外国公司承包实施。在现场增加兼有培训性质中方管理人员,业主要增加很大费用,这涉及合资外方的利益。王全国用智慧和人格魅力去说服合资对方,得到香港中华电力有限公司董事局主席嘉道理勋爵支持。现在核电站建设全国开花,支撑这些核电站的骨干力量和管理经验,大部分来源于深圳大亚湾核电站当年的培养和储备。王全国不仅为国家建成一个大型核电站,更重要的是培养出一支中国核电建设团队,可谓一箭双雕。他的智慧,令人叹服!

在王全国坚强领导下,经过全体员工共同努力,按照国务院规定时间,深圳大亚湾核电站如期建成和并网发电。这个核电站中方占百分之七十五股权,外方占百分之二十五股权。电力销售情况是,百分之七十五销往香港市场,百分之二十五供应内地。由于电力销售市场主要在外,收入的是外汇,且电价不错,对偿还外债非常有利。核电站还建有配套的从化抽水蓄能电站,大幅度增加高峰电出力,同时一直安全高效运行,保证企业有良好的经济效益。深圳大亚湾核电站运行十五年,每年实现利润五十亿元人民币,按照出口信贷合同履约安排,按时还清全部外债本金和利息共计五十三亿美元,同时双方股东还获得了丰厚的利润回报。中国核电在高起点上实现第一次腾飞发展,王全国感动了中国!

深圳大亚湾核电站破土奠基那天,王全国在那里南门种下了一棵大王椰树,现在已长成十几米高,树干粗大挺拔,树叶郁郁葱葱。我相信,他的魂一定常飞来树上,在这里默默观候,因为他太爱自己历尽千辛万苦建成的这个核电站了。

(四)

人们赞美牛,因为牛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它要求不多,但贡献不少。王全国对国家和人民,有牛一样无私奉献精神,是革命的“老黄牛”。他为国家富强和人民幸福,耗尽毕生心血,倾注全部热情和爱,作出巨大贡献,是人民共和国的勇士。但是,他从不居功自傲,不为名、不求利,一生廉洁奉公、一尘不染,始终保持一位真正共产党人的本色。我在他身边工作过,深切地感受到,他生活中的点点滴滴,无不闪烁着人性的光辉。

1984年11月,王全国担任广东核电合营有限公司董事长,这个公司当时是中国最大的中外合资企业。不要说中外合资企业工资待遇优厚,就是按照国有大型企业高管报酬,他应该有比较高的工资。但他拒绝在合资公司里领工资福利,其理由是,项目是用贷款搞起来的,董事长不能谋求任何好处,要对得起国家和人民。在我的记忆中,王全国和我们这些身边的工作人员,一直在省委办公厅领工资,他的月工资三百多元,我们的月工资一百多元。那时合资公司中方高管月工资超过一千元,普通管理人员月工资超过四百元,他担心我们想不通,经常教育我们说,你们要多想为国家作贡献,不要计较个人的报酬。首长亲自带头,我们心里虽然不舒服,但也无话可说。按照合资公司章程规定,王全国任董事长,每年有一笔三十万元港币的车马费。有人给他出主意,把这笔钱划出来,用于买新车,或者用于做别的什么。他愤怒地说,我不想用什么新车,更无权利使用这笔钱。后来,他责成有关部门,将他的车马费列入合资公司中方收入。

广东省作家协会领导,不知道从何途径了解到,王全国的人生经历,有写成一本书的价值。1988年9月,他们派青年女作家小何,来核电站工地,想住一段时间跟踪采访,给王全国写个人传记。我对他说:“王书记,人家小何作家专门来,是一片诚意,您就同意了吧,有些人还求之不得呢。”他严肃地讲,出名不是我的性格,现在工作这么忙,哪有闲工夫。王全国拒绝了小何作家的好意,她遗憾地离开了核电站建设工地。

那年冬天,我随王全国去北京,他参加党的十三次代表大会,住在北京空军招待所。会后,王全国被免去十二届中央委员职务,许多同时免去中央委员的老同志,被安排进入中央顾问委员会任委员,但是没有他的份。我认为,王全国有卓著的革命功勋,又有很老的革命资格,进不了中央顾问委员会任委员不合理,心里为他打抱不平。那天晚上,天下着毛毛细雪,我和他在招待所草坪上散步,忍不住对他讲上面意思的话。想不到他非常严肃地回答说,我们个人必须无条件服从组织安排,决不能有别的想法,想一想在战场上牺牲的战友们,我能有什么想法吗?!

王全国生活上严格要求自己,简直到了苛刻的地步。那些年,我随他到核电站工地工作,住在厂区北面小楼的三楼,一楼是员工娱乐室,晚上有很多人来这里休闲活动,免不了有些嘈杂。有关同志想给他换房子,让他到一个安静的环境。他对这些同志说,住都住下了,还换房子干吗,热闹一点好,还能多接触一下大家,硬是不肯换。我知道,他是不想给公司增加负担和麻烦。王全国在工地吃饭,开始在公司集体食堂里,后来改为给他送饭(因为从住处到饭堂有五分钟路程,来回不方便特别是在刮风下雨的时候)。管伙食的同事看到他年纪大了,每天工作很忙,每餐给他加一个菜,汤也做得好一点。过几天,他知道自己伙食超标准了,找我去批评说,讲好我伙食标准同公司高管一样,为何让我搞特殊,你这个秘书不把好关,是失职。

王全国生活很俭朴,没有其他的爱好,一天吃好三顿饭和抽一包香烟,是价格不高的中档香烟,我记得是南洋双喜和云烟香烟。他有一套中山装,是灰色的,已经穿了很多年,都洗得发白了,还在穿。我曾经对他说,这套中山装别穿了,换一套新的吧。他微笑着说,它还能穿,丢掉太浪费了。他的工资,由我帮忙保管,因为生活节省,每月都有点剩余。他把省下的钱用于买国库券,支援国家经济建设,我记得,有两千元。

有一次,我随王全国出差北京,住在国务院招待所的国谊宾馆。湖北省驻北京办事处的同志,不知道怎么得到了消息,派人给他送来了两条云烟香烟。王全国在湖北省委担任过常务副书记,在那里有很高的威望,大家十分敬重他。我知道他不接受别人礼物,但当时想,人家大老远送来,是一片心意,又不求办什么事,况且又是中档香烟,不值几个钱,也许可以例外吧,自作主张把香烟接下来了。不料我给他送去香烟时,被骂得狗血淋头,责令我立刻把香烟送回去,我碰了一鼻子灰。

又有一次,我随王全国出差深圳,住在公司的核电宾馆,有好几天时间。离开结账时,宾馆的小邓经理,知道我们在省委办公厅领工资都很低,又是来自己公司工作,硬是不肯收我们的用餐费。这个事情,后来还是被他发现了。他把我找去狠狠批评说,哪有吃饭不给钱的道理,吃霸王餐吗?责令我去补交。

我给王全国当秘书,做不了官,挣不来钱,但他高尚的人格魅力,感染了我,深刻地影响我后来的人生。

(五)

那一年,李鹏总理来考察深圳大亚湾核电站工地,下榻深圳迎宾馆,王全国随同也住在那里。第二天早上,准备出发,小李司机办理退房手续耽误了一点时间。看着李鹏总理车队徐徐开动,他发怒了,指着我的鼻子骂,你干什么吃的,是严重失职,你秘书不用当了。当着众人的面,我无地自容。还是小李司机机灵,开车走近路,赶在李鹏总理专车之前先到达了核电站工地。这时,他一路黑着的脸才放了下来。王全国在工作上严格要求身边人,不准有半点差错,批评起来也不给一点情面。然而,在日常生活中,他和蔼可亲,是有情有义的男子汉。

一个寒冷的冬天,我去王全国家,他穿着棉大衣,双手放在衣袖里,有惧寒表情。我动了心思,想去卧室看一下,他睡得是否暖和。推开房门,我惊讶了,他睡一张很旧的木板床,上面铺一张毛毯和旧棉褥,盖的东西也一般。我对他说,咱们换一张好的新床吧,他微笑着回答,这床可不能丢,它是七十年代广东省一位主要领导同志用过离开时留下的,珍贵着呢!听了这番话,我深切地感受到,他对自己亲密战友的怀念,是那样真诚而又久远。

王全国有一个爱好,喜欢下中国象棋,在工作之余,我们经常杀几盘。在下棋中,他不小心,车被我吃掉,他马上从我手中抢回去,对我说,明车暗炮是规矩嘛,他悔棋。但是他乘我不注意,车被他吃掉了,他把棋子捂得紧紧的,不让我悔棋。我对他说,不说好明车暗炮了吗,为什么轮到我就不成了。他哈哈大笑说,哪有这样的规矩,像个淘气的小孩。同他相处,我有一种亲切又轻松的感觉。

我离任秘书时,曾经有回家乡海南省工作的想法,那时海南刚刚成立省,生活条件远不如广州好。王全国支持我的想法,说这样很好嘛,我来写信给梁湘省长安排(这位省长曾经多年在王全国手下工作过),并当场提笔给梁湘写推荐信,信的内容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我知道,王全国希望我去艰苦地方锻炼,这样有利发展。后来事情发生变化,我无法回海南省工作,但他对我的关心爱护,那是实实在在的。

有一次,我去探望王全国,那是离任秘书后第一次。好久不见面,两人坐下唠叨个不停,不知不觉到了中午,他留我在家吃午饭。用餐时,我习惯地起身想去给他盛饭,他把我按下说,小符,今天你是我的客人,我来给你打饭。端着他打来的饭,吃在口里,心里涌进一股暖流,我陶醉在浓浓的温情中。

又有一次,我带上在香港中文大学读书的女儿,一起去看望王全国。一见面,女儿就拉着他的手,一个劲地缠着他讲自己的故事,两人一见如故,愉快地交谈起来。王全国给女儿讲一些经历,又讲许多做人的道理,还交流一些对社会问题的看法。临走时,女儿对王全国说,王爷爷,我下次来,您一定要多讲自己的故事,我要写出来,告诉更多人。王全国高兴地回答,小丫头,你下次来,我一定听话照办。遗憾的是,我女儿后来没有这样的机会。

我离开王全国后,先在深圳外贸集团属下公司工作,后来国企改革,下岗了。为了生存下去,我和别人合伙,办起了一个小工厂,领着几十号人,生产做电线电缆和光纤光缆用塑胶产品,成了自谋职业者。

王全国退休后,有一段时间在深圳居住,我看望他机会多起来。每次同他交谈,我总是得到启发和教益,从中悟懂许多东西。使我更加难忘的是,他每次都会询问我工厂的情况,例如生产怎样,产品销售如何,有利润没有等,是那样认真又详细。我心里清楚,他知道我是离任秘书中,唯一不在官场和国企工作的人,自谋职业的路不易,他要关心我的生活。王全国有时也问起我女儿的情况,当我讲到女儿学习或工作有进步时,他老人家笑起来说,哈!我就知道这个小丫头会有出息。我经常在想,王全国仅仅是敬爱的首长吗?他更像自己的父亲和女儿的爷爷。

王全国逝世前三天,我得知他病危消息,特地从海南岛飞到广州探望他。他那时住在广州南方医院的病危房间里,依靠打吊针和吸氧维持生命,身体被癌细胞侵蚀,消瘦得不成样子。他大女儿小明对父亲说,老爷子,小符秘书来看你了。我轻步走近他病床,抚摸着他的手,流出伤心的眼泪。一会,他慢慢睁开双眼,一眨又一眨,注视着我,头部稍微动一下。他好像在传递一个声音:小符你来看我,我心里高兴。过后,小明对我说,符秘书,我父亲肯定认出是你,好多人来看他,可不是这样子。那时,我的心都碎了,多么希望他老人家能够活下来啊!

王全国走了。他忧国忧民的情操,他廉洁奉公、一尘不染的精神,他超人的智慧和胆略,他高尚的人格魅力,他拼命工作的斗志,乃至对我的关爱,留在我深深记忆中。我无限地怀念他!

内容转载自《深圳特区报》,作者:符忠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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